堆文地。轨迹主,偶尔间杂有其他。

【闪之轨迹】Seven Years and Fifty Days(克蕾雅→奥斯本,克蕾雅主)

友情提醒:克蕾雅单箭头奥斯本注意,宰相大人影薄注意

标题来源自某首同名歌,但歌词与旋律均与本文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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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9年  帝国时报第10期

 

【文化】《未被评述的记录——吉利亚斯·奥斯本传(第二版)》于昨日在帝都水晶庭院发布

在广受好评的第一版发售九年之后,作者米尔顿·沃纳此次发布的第二版对初版内容进行了大幅增加。作者表示,第一版时由于部分材料因政府或当事人要求暂不披露,因此有部分涉密资料未包涵在内,新版将披露大量初版时尚未披露的内容。其中包括来自原直属于奥斯本的“铁血之子”部分第一手资料。作者还在发布会上特别表示,尤其要感谢那些披露消息的人士,如克蕾雅·利维特女士等,他们提供的材料使新版相比原版增加了不少内容。

有书评家评论,“和第一版类似,该书依旧史实收录丰富详尽,也包括部分与宰相当年有密切关系人士对于奥斯本的评价等,但无论从字数还是措辞来看,作者本人观点的论述罕见地克制。如果想到作者在当记者时一贯锋芒直露的标志性风格,我们或可认为似乎米尔顿·沃纳先生更愿意将本书定位于史料搜集且尽可能包含各方观点,而不是替一向争议复杂的吉利亚斯·奥斯本再下一个评价。”

对此评价,作者回应道,“我只是一名记录者,评价并不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相信这本书将为后续研究提供一定参考。此外如果普通大众能藉此书了解一点当年那段历史,而不是让这段历史和相关人物,仅仅成为可养活不少专家学者的政论界和史学界长期热点话题,又或者仅仅是学生课本中单调的名词解释,那我想这本书就发挥了其价值。”

         作者米尔顿·沃纳接受本报的采访纪要请见第四版。

 

    帝国时报记者(以下简称记):请问沃纳先生为什么要在时隔九年之后再次修订本书?

    米尔顿·沃纳(以下简称米):首先,本书首版时有不少内容无法收录,原因多种多样,包括有政府保密要求、被采访人婉拒采访等等。而在九年后的现在,不少当时第一手资料已经获准披露,同时有一位当年婉拒采访的当事人主动透露大量细节。在此契机之下,先前一系列说法得以证实或澄清,尤其是涉及到当年原直属于奥斯本的“铁血之子”大量内容可以被公之于众。

         记:我们知道,“铁血之子”相关内容在首版中内容并不多,而且在其他与奥斯本有关的著作中,先前也大多语焉不详。请问是什么原因?

    米:因为当时“铁血之子”的不少档案记录并不收录保存于一系列与宰相有关的政府机关中。据我们所知,绝大多数机要内容仅少数人有权接触。甚至“铁血之子”内部的情报分享机制也非常复杂,有成员虽属于“铁血之子”但对不少内幕并不知情。在进行首版写作时,我曾试图寻访雷克特·亚兰德尔、卢法斯·艾尔巴雷亚、克蕾雅·利维特、米莉亚姆·奥莱恩等人。但其中艾尔巴雷亚先生和利维特女士均婉拒了采访,雷克特·亚兰德尔自1206年之后就不知所踪,虽偶有人说曾见过亚兰德尔先生在某处出现,但我在耗费将近四个月试图探访他住处和行踪后,不得不放弃。只有奥莱恩女士接受了我的采访,并披露了不少内幕。但很可惜,当时她的相当多说法得不到其他佐证,在撰写首版时考虑再三,不得不出于书内记录的可靠性考虑,放弃记录那些未经核实的说法。

    记:您刚才说过,有一位当年婉拒采访的当事人主动透露大量细节,请问您指的是否就是发布会上提到的克蕾雅·利维特女士?

    米:是。我在十个月前收到了一封信,信件署名是克蕾雅·利维特,其中记载了大量她作为“铁血之子”时所知道的信息。在核实信件真实性之后,我决定以此为契机修订九年前出版的奥斯本传记。

    记:这封信件是否在书中有收录?

    米:因为信件篇幅不短,同时利维特女士也提到希望在自己去世后才公布信件,因此我在修订时,决定尊重她的意愿仅将此信件作为我的参考。一周前我在帝国时报上看到了她的讣告,随后将她的信件送交帝都博物馆中。相信博物馆会妥为收录。

    记:那么利维特女士信中涉及到了哪些内容?

    米:信件内容很长,主要涉及自她成为“铁血之子“到退出以来的内容。由于她的信件记载可以和奥莱恩女士的访谈互为佐证,因此修订时我可以放入大量先前被迫放弃的内容。

另一方面,因为三个月前政府将“铁血之子”相关的全部资料记录都予以披露,虽然真实性与可靠性并非能完全保证,但毫无疑问比先前来说多了不少可供参考的记录。我将披露记录与利维特女士的信件以及奥莱恩女士的谈话互为对照,同时采访了不少相关当事人,借此了解了不少过往不知的事实。

    记:有说法说“铁血之子”相关官方记录得以全部公开与利维特女士的请求有关?

    米:信件最后的确说已向政府申请公开“铁血之子”所有相关现存记录。但由于我收到信时距她发出信件时已有一个月,再去采访她时,利维特女士的身体状况已无法接受采访了,因我无法直接证实她是否做过这个请求。另一方面,其实我们也知道相关“铁血之子”的资料在几年前就已达到了保密期限,但政府并没有主动公开相关资料。三个月前的资料公开也没有明确说明出于何种原因。以我个人所能了解到的信息而言,除非政府相关人士主动提及公开原因以及证实利维特女士是否递交申请,这个问题得到确切答案的概率并不大。

    (下略)

 

 

    

熟悉的走廊长得几乎看不到头,应该是清晨时分,曙光微露却尚未日出,她快步走在空无一人的长廊上,一侧的一扇扇门都上锁紧闭。风吹起了某处的窗帘,然后看见绝无可能认错的人站在那里。

靴子的足跟在木质地板上飞奔,声音在整间大厅回响,不知哪里的风在脸上掠过,她似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奔向那个方向,但几乎没缩短多少和视线所及目标之间的距离。左脚不知踩到了什么,几近摔倒。那人终于转头,却仍站在阴影中,目光相接的那刻……

 

她在树林中醒来。时间是凌晨五点。地点为露纳利亚自然公园西北偏西,距主干道约900亚矩。

深呼吸三次平复心跳,然后起身准备出发。没有时间给她思考除了逃亡路线、联络失散队员、以及在不被其他人发现下满足基本补给以外的事。

吉利亚斯·奥斯本阁下已经死了。

而且就死在她面前。

 

克蕾雅第一次亲眼见到奥斯本时,是十七岁那年在士官学院一年级,为了亨利主任教的政治经济学一篇期末论文,申请到了旁听宰相在帝都上下议院年度预算的内部审议发言。演讲后交的论文让自己拿了士官学院中的惟一一个B,而她对此毫不在意。

“简直可笑至极,四大名门对其管辖州拥有绝对的征税权,但现在居然以财政收入不足为由请求政府拨款?在递交申请前诸位烦请先公开年度支出帐目比较好吧?”

“根据帝都厅副长官雷格尼兹先生的报告,帝都赋税收入七成来自平民和与平民相关的产业。有介于此,从这笔赋税中拿出四成用以修缮维护奥斯特区应该算理所应当。必须提请注意,来自于平民和平民产业相关的赋税并不是如上议院议长所言,只用于有利于帝国‘一小部分’平民的事业。无论是全国铁路网的建设还是其他一系列福利或基础设施建设,都使全体帝国人民得益。虽然本次会议是针对全国的年度预算审议,但既然上议院议长阁下有所误解,我们在此必须澄清:帝都并没有颁布不利于贵族的政策,仅仅是赋予平民更多权利。没有任何行政命令使帝都贵族人口的比例缩减,帝国本身也没有限制民众搬移的条例。选择何处居住完全是民众的选择和自由。与其抱怨帝都平民人口比例增长过快,不如请想想为何帝都贵族人口比例下降。”

“单纯地提高关税和限制进口产品并不能保护我国产业。其他国家也可提高出口关税和限制对我国出口产品,从而使我国无法以合理价格得到原材料和商品。依赖政策庇护而生存的产业是脆弱的,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显现危机。与其保护过度不如让产业接受真正的竞争洗礼,被大浪淘沙后剩下的才是帝国值得骄傲的产业——传统并不是永远坚不可摧的护盾。另外再次提请注意,我们提出的降低关税政策是循序渐进的,降低幅度最高的是在两年内先降低15%,此后每年逐步降低10%,到第七年降低到原关税的35%。其他相当多的产品关税并没有那么高幅度地降低。上议院议长阁下您所担心的‘对帝国产业造成毁灭性打击’的顾虑并不成立。”

 

她后来在给米尔顿·沃纳的信中这么写道,“那是我唯一一次走进议院会议厅。厅并不算很大,我坐在二楼的座位上,和一楼有皮质软垫的座椅不一样,二楼座椅是木质的,从扶手材质判断似乎已有些年份。一开始我还用笔记录其他议员发言的要点,然后等到奥斯本阁下发言时,我停下笔一个字都没有记,只是就这么看着他站在中央。因为角度关系,只能看到他的一个侧影。从他发言开始,我就彻底忘记原本准备怎样评判双方观点。现在我几乎忘了当年的课程期末论文本来预计写什么内容,但走出会议厅时,非常明白自己的论文绝不会符合亨利主任的预期。笔记本上宰相的发言要点是我后来补上的,动手写那篇论文时几乎能清晰回忆起他当时说的每一个词。从那一天开始,吉利亚斯·奥斯本宰相阁下这个名字和称谓对我来说不再是报刊和教材中几个简单字母组合。那时我相信,曾经疑惑过的问题现在有了答案。我认同他的发言和主张,并希望能在毕业时加入宰相直属的正规军。”

 

雷克特有段时间挺好奇,要是克蕾雅知道宰相大人在准备招她之前,说过“找个脑子好使的,但也别太聪明——还有长得好看点”,会做何表情。好在他还没笨到把宰相大人的意思往奇怪方向理解——刚成立的铁路宪兵队要和方方面面打交道,包括对改革派们恨得要死的领邦军们。偏偏队长又是耿直脾气,有几次都几乎和别人动手了,要是有个小姑娘陪着带出去,多少总能圆一下场,要是还能有张漂亮脸蛋那更好。他好死不死地问了句好看的标准,得到的回答是“你看着顺眼就行。”

整整两个月,雷克特见过了各式各样的美人儿,却一直没向自己上司推荐出一位合适人选。终于有一天在宰相大人说了“再选不出人就把你扔去铁路宪兵队”之后,胡乱在一堆申请表和照片中抓了四五份,说是经过自己仔细筛选,相信这几位最符合大人您的要求——天知道他是怎么选的。根据克蕾雅事后回忆,雷克特问她的问题奇奇怪怪,完全不明白他究竟想知道什么。从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讨厌的东西之类到对目前塞姆利亚大陆西部局势看法,当中还穿插了几道数学题。唯一令她印象深刻的只有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想来我们这儿?”

“因为我听过宰相阁下的演讲”她背脊挺直,“我相信这是我想要的国家未来的样子。我希望能有机会参与其中。”

 

据说宰相大人从那几名候选人中面试的顺序是随手抽的,也有说法顺序根据候选人姓名首字母排列。总之1199年4月3日克蕾雅·利维特作为第一位候选人被吉利亚斯·奥斯本阁下面试。克蕾雅后来回忆,与其说是面试不如说是非常简短的谈话,当然问题比先前的正常多了。结束后出于礼节奥斯本伸手和她握了手,她愣了片刻,脑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天的日期自己会一直记得。她后来也的确一直记得,五年七年十七年四十年五十年,简短的一串数字自那之后再不能忘。

 

“小姑娘长得不错。”

“小姑娘比你大两岁。”

“那还是小姑娘,”雷克特耸了耸肩,“小姑娘是你的粉丝哦,大叔。”亚兰德尔拿着薄薄一张申请上下议院年度预算的内部审议的表格,最后的签名Claire Rieveldt一笔一划相当认真。“军官学院几乎全A优等生,惯用武器是枪,进学院前没有接受过武器训练。单看身体单项素质也没什么特别突出,不过好在还算平衡。脑子还行,家里以前为知名乐器制造商——但几个月前家里出事,现在这些产业几乎都没了。这小姑娘也算可怜。对了大叔你还要不要看其他人?”

“你明天就要去利贝尔,然后现在跟我说再看看其他人?”宰相大人半笑不笑,“反正都差不多,也就这样吧。”

 

克蕾雅并不怎么喜欢自己家,这话听上去挺没心肝,然而可惜是事实。亲生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对这独女除了给充足的零花钱外也谈不上多大关注,在她进军官学院前一年娶了位没有领地小贵族家的女儿进门,也就比自己大10岁。第二年她就有了个弟弟。克蕾雅一直把这位自己实际意义上的继母叫“夫人”,毕竟她也实在没法对这位因为保养得好而看上去非常年轻的夫人改口。平日这位夫人除了偶尔略微有些贵族作派外,对克蕾雅也还算客气。她上军官学院的第一年在短暂的五天暑假里回家,在餐桌上听见夫人向父亲介绍自己某位朋友经手的一个获利丰厚的投资项目,随口说一句似乎项目风险没有听上去那么小,然后就是餐桌上尴尬的沉默。事后总时不时听见夫人有意无意间连敲带打,甚至不知哪次听到从半掩的房门中传出一句“就这么急着筹划嫁妆也太难看”。于是知道自己在这家里是没多大位置了。

父亲把将近七成的全部资产都投进她继母朋友的投资项目中,从起初收益颇丰到后来那位朋友再也联系不上也就过了差不多一年半的时间。弟弟和继母一夕之间跑路消失,临走前还没忘把能带走的珠宝首饰都带走。有着将近百年历史的老乐器厂先是被抵押,然后被竞争对手趁火打劫低价买进,叔伯姑婶能捞多少就捞多少,到头来没给她留下债务还要感谢他们大发善心。父亲还不出债被收容入监,得知家产家人几乎都散尽后,在狱中自杀身亡。所有一切也就短短三个月,总之入学时商人家出身的大小姐,毕业时落到无处可去却急需找到能养活自己手段的境地。万幸赶在所剩无几的钱财耗尽之前找到了栖身之处,而且是她曾经以为只能仰望的人给予的。

一开始仅仅是铁路宪兵队队长的副官,帮忙整理文书起草报告之类。在高效处理完日常工作之余,出于几分好奇学了狙击枪,因为有学院里用枪的基础因此上手挺快。其实一开始她在学院里选择用枪也多少出于扬长避短的考虑——单项体能素质算不上特别突出,先前也没有专门的武术训练基础,因此属于近身武器系列的都不考虑。再加上ATS虽然够用不过也算不上拔尖,所以也没有选择导力魔法作为主攻方向。倒是枪械在试了几次之后发觉对于距离和角度的精确操控很合她胃口,于是就把导力枪作为自己的惯用武器。

虽然说学生时代就对改革派和贵族派的对峙早有耳闻,但轮到自己着手工作时才发现别的姑且不说,自己所处的铁路宪兵队和领邦军的关系简直可用水火不容来形容。一向眼高于顶的领邦军自然不会给宪兵队好脸色看,而现任队长调任自正规军,本身就和领邦军积怨不少。有好几次克蕾雅觉得自己简直成了救火队员,直属上司和领邦军或其他贵族派交涉一语不合,能想尽办法让双方至少都能下得来台的往往就是她。在入职三个月不到的时候,上司休假,她代替上司向宰相阁下汇报。奥斯本偶然问了一句,觉得队长工作风格如何。她想了想回答道,对贵族派的态度也不必一味强硬,尤其是铁路宪兵队和方方面面都要打交道,在坚持原则情况下相对灵活一些,更容易把事情办好。当下奥斯本不置可否,几天后雷克特临时从利贝尔回来,半真半假地向宰相大人报告,“听说那位队长和领邦军的人差点要吵疯了?啧,大叔你这次失算了呦。一开始还想借着调任把那位在正规军中盘根错节的影响给清了,结果刚组建的铁路宪兵队被搞成这样。”

宰相大人连头都没抬,“有失误只要有办法补救就没事,几年前的百日战役不就是这样。那个小姑娘叫克蕾雅吧?让她收拾自己上司的烂摊子,还不行你去帮忙——没加班工资。”

她接手铁路宪兵队时连20岁生日都没过,队里上下几乎再没比她更年轻的了。有人不服气那是自然,原队长对外作风很是令人捉急,对内倒是颇有几个亲信——原本就是刚成立的队伍,其中军衔最高的几位由那人带来也是自然。被明里暗里下了几次绊子之后,她客客气气地约了最出头的三人谈话。语带机锋几个来回之后,拿出一叠账簿报表,“有些事情还请三位解释一下,我这几天核对了一下自我们宪兵队成立以来的所有账簿,似乎总有那么几个数字和实际有所出入,各位资历也都比我深,想来能替我指点一二?”

“拉姆特先生您是政治学院毕业的优等生,想必也不用我解释帝国对于财务贪污的相关法条了?布鲁克先生和梅耶先生当初入职培训时一定也熟知相关规定,如果忘记了我也不妨提醒一下?”

“你们自己选,或是我现在收到你们的辞职信,或是我发给你们解雇通知函,后者的话剩余的法律问题自有其他人帮着解决,当然解雇理由也不会多好看就是了。”

后续的三个月她办公室的灯几乎成了长明灯,在把队里上上下下重新理了一遍之后,某天早晨发现自己长了第一根白发。还没机会感慨,雷克特给了她特别的通讯渠道,从此正式成了后来被称为“孩子们”的一员。

她一手搭建的铁路宪兵队运作机制和正规军大相径庭,在帝国内部没有任何模板可供参照。但即使到1206年乃至三四十年后,虽然奥斯本当年直属的各个机构都变动颇多,铁路宪兵队的运作机制却一直并没有太大变动,成为奥斯本留下的少数几项遗产之一。几乎每个州铁路宪兵队都建了分部,包括直接被四大名门管辖的州内也通过各种渠道见缝插针建了联络点。铁路宪兵队运作比较顺畅之后,和外部打交道的事越发频繁。无论领邦军还是正规军队长、或其他具体事务负责人,最起码比她大个十来岁,甚至大个三四十岁也算平常。一开始就连正规军的人也未必个个将她放在眼里,打了几次交道之后很快发现这二十岁出头的铁路宪兵队队长轻视不得,自此之后“冰之少女”的名号逐渐被人所知。两年不到的时间里她跑遍了帝国每个架设铁路的地方,安保通讯运输紧急事态时的应对体系等等,方方面面的事都由她一手主导。逐渐也有了自己挑选的下属,虽然年龄依旧多半比她大,但队内再没有人会对她不服。其实她身高并不算高,即使穿着军靴,中等身材的成年男性也一般比她高一点。但就是这么一位看上去并不像军人的年轻队长,和领邦军打交道一向滴水不漏,几次下来之后贵族派愤恨地称她为“铁血的走狗”。

她去过茱莱也去过其他一些被合并的地方,见过在帝国大笔资金涌入后塑造的繁荣,也见过不满于被帝国合并的现状而抗议的人们。她那时以为在这瞬息万变的时代里,有些代价总要支付有些选择总要做出,何况帝国政府在合并程序上并无不合法之处。是要到几年之后,她才能更清晰地看到有些代价或许本不必存在。

很多年后她偶尔回忆起1204年的时候,发觉其实从年初起就有那么几分奇怪的底色。可自己那时浑然不知。从4月开始,“铁血之子”内部就对军官学院一年级的VII班颇多关注,尤其是VII班几次特别实习,总能从各种渠道或被告知情报或以不同手段介入。虽说关注一大原因应与VII班为奥利维特皇子提议设立的有关,但她直觉感到原因不止于此,即使米莉亚姆后来为了调查“帝国解放阵线”的缘故插班进入VII组,她依旧隐约觉得仍有其他原因。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吉利亚斯·奥斯本阁下也许和黎恩有着某种特殊关系。或许那几次实习中她的上司有意无意让他们“铁血之子”对VII组多加关注,让她感到宰相阁下对VII组的关注度超出她预期。又或许更早之前,在她成为“铁血之子”大约三年之后,偶然听雷克特故作神秘又不知真假地说起,“大叔在将近二十年前的经历连我们情报部都不知道哦”。

铁血宰相吉利亚斯·奥斯本阁下在政界的崛起堪称神速。自托尔兹毕业之后奥斯本就在正规军任职,若以帝国平民出身的从军路线来说,基本上不太有可能转入政界。可因为百日战役的缘故,他以正规军军部出身被任命为宰相。按照贵族派的说法,当时尤肯特陛下做出这个任命“令举国震惊,先前我国从未有过自军部直接任命宰相的做法,更不必说区区一介平民出身的军官如何能参加全员贵族的上议院会议。即使出于陛下意愿,奥斯本阁下得以被擢升为宰相,我们也不愿背弃传统”,而改革派的说法则是“陛下恰如其分的选择”。为平息众议,尤肯特陛下特地赐予吉利亚斯·奥斯本伯爵爵位,以使上议院依旧是全员贵族的身份。上议院议员们自然十分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宰相阁下倒也不太参加上议院议会会议,每次出席基本上就是每年和议长议员们就年度预算进行唇枪舌剑。而自己也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奥斯本。

1204年10月30日改变帝国命运的枪声响起之后,她立即在队员掩护下离开了帝都,随即联络失散队员、与第四机甲师团联系等等,此种紧急事态的应对先前也做过多个方案。手头的事千头万绪,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供感怀。但极其偶尔的,在凌晨时分的导力灯下仔细研究防御措施或通讯手段时,在夜晚和属下换班轮值时,抑或仅仅是抬头看见加雷利亚要塞的演习场夜空星罗密布,会不由得想起她的同僚们。雷克特尽管出事时在克洛斯贝尔且已失联近一周,但以他的身手和一向好得令人发指的运气,估计不会有事。米莉亚姆在那天和VII班一起行动,不知随后行踪如何。“铁血之子”内部的通讯渠道自10月30号整整沉寂了一个多月,直到跟着黎恩他们在诺尔德高原上见到了米莉亚姆。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米莉亚姆时的样子。和雷克特一起被宰相大人介绍给米莉亚姆,然后眼前的小孩就不由分说地扑进她怀里。从那时起就多了个活泼调皮的妹妹,从小自己在亲缘分上可算浅薄,长大后把亲近之人视作亲人也属必然。偶尔和米莉亚姆一起出任务时总要分一点心让她不要随时随地把小加叫出来。要是执行任务的地方恰巧有美食,更要提醒她不能吃太多。

以及还有,吉利亚斯·奥斯本阁下。要说完全没想到奥斯本的意外被刺并不符合事实,实际上最近几年,随着与情报局配合进行奥斯本的相关安保工作的规格提高,她当然知道大人是帝国境内恐怖分子的头等目标。自己管辖的铁路宪兵队制定的多项紧急事态应对方案中,其中就有包括如果奥斯本宰相阁下突然遇袭,该如何处置。“大意的那方就输了”——究竟自己大意了还是以前未曾想到己方也会输,毕竟从军官学院毕业后可说诸事顺遂,已经习惯了付出努力总会有回报,只要事前准备足够妥当就不会有任何无法控制的意外。可人类是多么脆弱的生物,小小的一星半点不测便足以令人丧生,更不必说早已精心策划的计划和长久的执念。

在收到被告知宰相遗体消失的联络之前,本以为未来总能再见到最后一面,如今却连此事都变得机会渺茫。那一瞬间她突然后悔自己为何在离开帝都那一刻没有回头看一眼,为何就连最后一刻都隔着3000亚矩。所以在凰翼馆时不由自主轻轻抱了下黎恩,无论你有什么身份,你应该都是阁下特别关注的人,但现如今阁下已去世连遗体都不知所踪,大概真相将永远被湮没再不可得。而自己即使能带领铁路宪兵队在内战中发挥应有的角色,也无法报答阁下恩情之万一。

“别这么说,你的能力帮了我很多忙。这是事实。”——几个月前帝都仲夏节前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只有自己才知道从多年前那个旁听发言的小女孩,到能为他分担一部分并获得他的认可,是走了多少路。

可这就是最后了。那时她以为这就是最后了。

直到那一天。

 

12月31日煌魔城发生的一切几乎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随着皇宫恢复原貌,那天发生的事恍惚得就像一场梦。可她还是记得在得知那个消息时,强自镇定地一步步登上台阶,然后在阁下出场后和其他三人一起站在他身边,说话时费心稳一稳声线。有多久没这样了,上一次是不是那年4月3日,她第一次面对面和宰相说话的时候。

那天晚上她做了以为是很久以前,其实也不过是两个月前的那个梦。这次终于能跌跌撞撞跑到他身边,伸手抓住大衣一角。能不能就这么放肆一次,只是任性地放声大哭,只想告诉她能再见到他,自己发自内心地想对女神顶礼膜拜。

睁眼时脸颊是湿的,大脑放空喉咙干涩,起身倒水时想起,其实以前几乎从未碰过宰相的大衣,除了仅有一次事务官休假,雷克特也不在,自己帮忙整理他临时出差要带的衣服。后来奥斯本知道后,告诉她以后不必做这类事,毕竟这完全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她又想起,这么些年来自己手头居然几乎没留下任何和他有关的东西。宰相大人并不会在节日送她礼物,过往交接最多的是日常公文来回,并且随着下属工作越发熟练,逐渐公文起草也不用她来做了。她有的只是记得一些细微末节的小事,比如说记得奥斯本说过自己也是托尔兹毕业。那时自己刚进铁路宪兵队,还不算正式的“铁血之子”,似乎当时雷克特也在场,谈的是某件和军官学院有关的事。当低头在查找某个数据向阁下报告时,耳边飘过奥斯本说的一句话,抬头后话题重回正事。细枝末节的小事,可她偏偏记得。除此之外,自己几乎从未想过十来年前的奥斯本阁下是怎样的一个人。

九年前克蕾雅第一次亲眼见到吉利亚斯·奥斯本,他成为宰相则在十一年前,在此之前奥斯本的经历在军部也有保存记录,但对普通大众来说属于相对比较遥远的存在了。直到当她知道黎恩的确是奥斯本阁下血脉后,禁不住猜想那位奥斯本夫人同时也是黎恩母亲的人,该是怎样的一位女性。但几乎没人知道宰相大人二十多年前的经历,曾经军部任职的吉利亚斯·奥斯本究竟为了什么选择从政,又在当年百日战役时具体做了什么完成了哈梅尔的善后,并使尤肯特皇帝陛下不顾传统和贵族派的强烈反对,破格擢升奥斯本为宰相。其中真相或许有人知道,但并不是她。

宰相回归后“铁血之子”和政府内部的改革派都忙得几乎脚不沾地,没人有闲情理会其他。不过几周之后在大半事务走上正轨后,有消息说原本帝都政府内部传统的新年会推后到1月31日,而且据小道消息传言,尤肯特陛下的意思是借此机会小规模庆祝内战结束和感谢为此做出贡献的政府内部人士。帝都政府内部惯例,每年的12月31日会办一场内部新年会,算犒劳辛苦一年的同僚们。不过政府内部派系也复杂,真正出席的人士多半都是改革派的,其他人员即使收到邀请一般也很自觉地并不到场。

新年会的内容也不过如此,吃吃喝喝之后会接着一场小型舞会。往年哪位男士能成功请到克蕾雅跳第一支舞一向是铁路宪兵队内部的半个月谈资,有两三回宪兵队的人顺利拔得头筹,还有一回是雷格尼兹知事,再剩下的一次她在拉玛尔州出差没有出席新年会。这次的新年会上能见到卢法斯·艾尔巴雷亚实属意料之外,更意料之外的是那人径直走向她面前,弯腰伸手,“不知克蕾雅小姐可否愿意和我跳支舞?”

舞步是普普通通的华尔兹,舞曲也不快。她最早学跳舞时也不过十来岁,毕竟先前家里做乐器生意算和艺术搭点边,不过并没怎么用心学。后来军官学院毕业后因为偶尔有社交需要才学了两三种最简单的,程度只能属于还算会跳不至于踩着舞伴的鞋。被带着转圈时她想,成为“孩子们”的理由各种各样,眼前这位四大名门的公子也不知什么原因选了和她一样的路,更何况还身居首席之位,估计时间多半比她还长。

“去年卢雷的事多有得罪,还请谅解。”

“哪里,您当时也是身份职责所系,是我那时考虑不周。”她越过他的肩膀看见米莉亚姆在大厅一侧的自助餐台旁流连忘返,某个瞬间觉得对方娴熟舞步简直令人焦躁——她对贵族优雅礼仪之类的最多只能勉强模仿,不至于在有需要的场合时失礼,但实际上自己很不喜欢这类繁文缛节,至少在她看来如此。

“预计将来会和铁路宪兵队多有合作,到时还请多加关照。”

“您说笑,艾尔巴雷亚阁下。是我们要请您多加关照。”

最后一个转圈,对面人嘴角上扬,“叫我卢法斯就好,克蕾雅小姐。”

舞曲尾音收拢,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开口,“卢法斯先生,请在可以的范围内,多多关照黎恩先生。”

“那是自然。大人的儿子当然要多加照顾。”

 

她知道无论做什么或说什么都会给自己在1206年5月23日作出的选择落下口实,但如果在意无关旁人议论的话,早在当年被领邦军说成“铁血的走狗”之际就会放弃。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两年前的内战亲眼见证了西部战况的惨烈,也许是此后她明白代价巨大的内战是阁下一手策划,也许是终于知道最终计划的手段和目的将使她的国家付出更巨大的代价。再抑或更早之前,其实她不是不知道阁下手段的弊端,但以为那属于总要付出的代价,将那些人和事看作时代巨变下不得不放弃的东西,视作可以衡量得失的权重。她知晓那是在给自己所偏向的立场和人事找借口——但又有谁没有天生固有的缺陷和无法言说的软肋,更何况凭借这一立场她也获益良多。但只能至此了。倘若再继续一步,她背弃的是她自己。

“介于我们能这么促膝交谈的时间估计只有这么一次,就满足下我身为情报人员的八卦心吧——我一直好奇你对大叔究竟是抱着怎样的看法”,雷克特斜坐在帕坦古艾吧台前,漫不经心地晃着眼前酒杯,“别用这种表情看我——完全就出卖你了好嘛。”“好啦好啦别紧张,你看咱们这儿也就我们两人年龄还差不多,偶尔开诚布公聊聊也没什么嘛。”   

“也没听上去那么假啦,”雷克特换了副表情,“而且你看,你以前能经常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多好。”他抬头将泛着湛蓝色泽的鸡尾酒一饮而尽。

她恍惚中记起,五年前他在利贝尔待了不短时间,偶尔问及,他总会嘻嘻哈哈轻描淡写地带过。当然明白事涉机密不能多问,可除了仅供宰相大人阅读的报告外,其余发生的事或许只有女神知晓。 

“而且,”雷克特停了一下,“即使你早就知道,又会对过去改变多少?”

其实内心深处某一角落庆幸自己并未知道太多事,不然在那时之前又该如何选择。无论如何都做不到,那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他的眼神了然又似带有几分悲悯,“这么多年合作愉快,承蒙关照。”

克蕾雅最后一次见到雷克特时,他带着他的招牌微笑说“大概再不会见了”,然后和她握手。她没问雷克特会去哪里,他也没说。自此之后便再无雷克特·亚兰德尔的消息。

 

晚上她在帕坦古艾自己房间内换下铁路宪兵队的制服穿上便装,细心叠好后放在桌上。走出自己房间关上门,走进舰内导力梯按下按钮,导力梯开门后深呼吸,抬手敲门。房间内没有其他人,她想是不是他早已知道她会来找她。但这也已和她无关了。

“我终于认了,我永远不可能理解阁下您真正思考谋略筹划的内容。”光线昏暗,她想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不过也无所谓了。

“这是一开始就决定的事情,不会因为我个人的努力而改变分毫。”

“其实从很早开始,我就只能是局外人不是么。”

学生时代听到的演讲,多年前面试后的握手,能在家庭突发变故时接到了一支橄榄枝,她很长时间以来一直认为那是她出生至今最幸运的日子。再以后尽心尽力地完成一切任务,成为“铁血之子”的一员,被贵族派和领邦军说成那样都未曾犹豫,只因追随的就是他的步伐。她想看到他见到的世界,长久以来都从未松懈。

路很长,她想没关系,或许,终有一天。

只是这界限一开始就存在,不会因为她的主观意愿与客观努力而有些许动摇。

“阁下您所看到的视野,是我终其一生也无法看见的。”女神创造万物,各分其类,圣典开宗明义第一章;东方有说法“夏虫不可语冰”,女神赐予的礼物千变万化,或偏差毫厘或差别天地,无法靠近不可理解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是。即使如此。

终究还是有她能做到的事。演好自己的角色,做好该做的事,担起该负的责任。倘若以这一刻为分隔线,或可说已往不谏来者可追,但这七年的时间实在无法被轻易地一笔抹去。

对她来说记忆可以分门别类可以归档总结,却并没有太多假设模拟的空间。更何况即使一切可以推倒重来,她也无法欺骗自己是否真会做出其他选择。做出判断的依据只是自己所能窥见的冰山一角,海面下的诡谲莫测未曾涉足甚至连亲眼目睹的机会都稀疏可怜,那又如何成为选项分岔的凭据。

站在她对面的男人一直没有说话。抬头看距自己五步之外的人,奇怪自己嘴唇为何有些干涩,明明就说了几句话而已,昨晚想的那么多问题还没有问。但既已至此,一切已昭然若揭,她必然将竭尽所能阻止他的计划——即使代价是……不,这又岂能说是代价,想想那些因为眼前男人而被命运洪流彻底席卷,并被改变乃至终结的人生吧……

然后她听到他说,“认识你有七年了啊……”

“七年五十天,阁下。”

“你还记得。”

她轻轻笑了笑,“只怕忘记没那么简单。”

“不管如何,到底还是欠你一句抱歉,”他以微不可察的幅度摇了摇头,“对不起克蕾雅,两年前那时让你担心了。”

然后她就说不出话,视线极其不争气地模糊了,拼尽全力不要在他眼前落泪,捂住嘴唇的右手却早已出卖自己,前一晚准备的无数个问题瞬间被清空。

有什么办法,谁让你喜欢的是这么个男人。

即使对你昨日天真,早已被轻易牺牲。

 

那是她最后一次亲眼见到前帝国宰相吉利亚斯·奥斯本。再之后她就只是在一份报告上见到这个名字了。

“克蕾雅上尉,有一件东西我想或许你先看一下比较好。”

伸手接过厚厚一叠报告,充斥的复杂术语她也看不太懂,但内容和结论其实多少早有预期,“请问殿下是确定内容么?”声线依旧平稳,大概。

“确定。经过教会那边多次确认。不会有误差。”

“明天一早就会公布消息?”

“是。具体说法或许会有修饰,但不会改变大体内容。”

“谢谢殿下提前告知,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请恕我先行告退。”

伸手接过报告时奥利维特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很奇怪”,她后来在给米尔顿的信中这么写道,“自那之后我再没梦见他。我只梦见过他两次,一次是以为他已经死了,另一次是亲眼看见他还活着。后来无论是我离开那天,还是知道他的确已经死了的那次,我都没再梦到他。或许因为我也终于在潜意识中接受那是自己不可理解的人事 。”

第二天她着手整理自接手铁道宪兵队和成为“铁血之子”以来的一切资料。帝国时报对宰相去世的消息评价为,一个时代结束了。她想这是个很客观的评价。

 

在宣布帝国前宰相吉利亚斯·奥斯本去世的消息后不久,便展开对宰相当年一系列举措的追责和“铁血之子”的问讯。雷克特下落不明,米莉亚姆据说在雷克特和奥利维特的沟通下,因为在VII组的活跃表现,免于对她在先前宰相手下相关事宜的追责。卢法斯则被视作执行挑起帝国内战的主要责任人,提交皇帝陛下及奥利维特殿下进行审理。克蕾雅当然也被问讯,经过调查后被认为和宰相绝大多数台面下的作为无关。奥利维特还专门问过她是否有兴趣继续在军队任职,但她婉拒了,“殿下,我非常清楚自己的局限。别人对我的谬赞委实不少。其实只要资质尚可愿意用心的话都能做到。何况现如今比我年轻的优秀毕业生不在少数,相信他们比我更适合。”

1207年起,从铁路宪兵队离职后的克蕾雅·利维特在新政府档案保管室内工作。每天早上从位于桑克多区的公寓搭导力巴士通勤,每天的日常是埋首于卷帙浩繁的各项档案中,或编辑目录索引或整理归档。每次她穿行在高高的档案柜间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如一尾游鱼,静默沉游于深海底。在任职的三十多年里,她经历了档案管理从纯纸质到导力网络化,也经历了档案保管室升格为可供帝国普通民众查阅的档案馆。一开始偶尔有同事好奇她过去“冰之少女”的名号,逐渐这一称号再无人记得,毕竟已过去了好多年。她只觉得这很好,因过往如前尘往事,再不必提。

 

很多年后有一部导力片在帝国全境热映,片中的女主穿梭于无数个平行空间,在一件件细微小事中尝试着不同选择,见到了不同境遇的自己,终于在不知多少时岁后找到了那个最幸福的世界。散场后她有些莫名地想起,很久之前雷克特从克洛斯贝尔回来后,说着“操纵因果”、“重塑世界”之类玄妙词汇,或许自己在那时甚至更早之前也因为某种因缘巧合跨入了某个与其他平行空间不同的世界也未可知。又或许在无数个时空分岔中有无数个或迥然相异或大同小异或殊途同归的自己。有出生于圆满家庭的自己,有未进军官学院的自己,有没在十七岁时旁听那场演讲的自己,有未通过那场面试的自己,有和铁路宪兵队完全无关的自己,有未遇见那人的自己……只是从头到尾再数一遍再数一回,并不觉荒废。在道路交叉的时候做出的选择皆出于自己意志,所带来的结果或好或坏她都尽力承担,所幸到底还是好结果占了多数,大概她所在的这个世界至少对她来说还算温柔。

她想起九年前婉拒的采访,第二天一早平心静气地铺平纸拿起笔,在信纸上写道,“尊敬的米尔顿·沃纳先生:不知你何时会读到我的这封信我也不知你的地址,但我想如果托帝国时报社转交的话,应该可以让你收到这封信。”

“我是克蕾雅·利维特,九年前你来采访时,我没有接受。现在时隔九年,我想四十多年前的历史对现在虽然说不上有多少重要,但如果有人对那段历史感兴趣的话,多一份资料应该不是坏事。并且就我个人而言,一个月前某个早晨醒来,头晕目眩几近摔倒,我明白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然而时隔久远,我不确认自己的记忆和实际有多少差错,更何况这里所有的记录都充斥着我个人的情感。请将这里的叙述仅视作我自己的一人之言,或可供参考。”

……

“米尔顿·沃纳先生,我所知的就是这些。感谢您花了那么长时间阅读这封那么长的信。九年前婉拒您的采访邀约原因或许有很多,只是现在我却觉得,多年前我的确是作为某种程度上的相关人士参与了当时的一系列事件。虽然所参与的都只是并不大的一部分,所见到的大概只是冰山一角,但这也是以我个人身份所能提供的一个视角。”

“我想向您提出一个请求,请在我过世后再公布这封信。介于我的身体状况,相信这个时间很快就会到来。抱歉您收到信后,也许已没有时间就信中一些细节问题再向我询问了,因为有可能您收到这封信时我已承蒙女神感召。但请相信,这已是我能回忆的极限。”

 

 

克蕾雅·利维特

于帝都海姆达尔桑克多区

1248年1月



-----------------------------后记------------------------------------------

这是一篇很有可能永坑的文,在去年9月闪2发售前有了脑洞,闪2发售后被雷得差点弃坑,整个人都不好了一段时间。所幸在瞳姑娘 (@萤 川 )帮助下理清思路,慢慢过了一年时间脑洞逻辑差不多理顺,最终这篇拖了一年时间的文总算填坑完成。于是依旧保持挖坑就会填完的优良作风~(当然代价是产出量极低...

感谢瞳姑娘、冰雪( @冰雪盐 ),蜡烛( @催眠 ),蛋糕( @光砾旋梯 )提出的建议和鼓励。另外克蕾雅家出身设定有借鉴瞳姑娘先前一则短文。

本文有两处语句修改自王菲的《假爱之名》,《催眠》,因为觉得写标注对阅读体验有一定影响,所以没有标出。另外小提示:本文开头有一个小彩蛋,欢迎来猜~(不好意思没有奖...

另外根据闪轨1中《帝国时报》第一期关于帝国政府发表年度预算的内容推算,帝国的年度预算会议应该接近于军官学院开学初。本文为了剧情需要将其时间推后至“第一学期接近期末“的时候(如果军官学院有分第一、第二学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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