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文地。轨迹主,偶尔间杂有其他。

【空之轨迹】【远征番外】于今无会因(雪拉扎德X奥利维尔)

晓轨雪拉人设看到后,一边想着姑娘你谁一边想刷雪拉tag,于是从电脑里翻出这个来。没错我就是想刷雪拉tag。

差不多两年半前借着远征搞的夹带很多私货的番外,当时闪轨完全没消息,看作空轨AU比较合适。奥利维尔黑化(?)注意。介意勿入。

以及,当年在赶毕业论文时还要用手机打段子的自己,还真是够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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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已经老了。即使每年准时出席新年庆典发表新年讲话听到高台下臣民呼喊着Long live the King,他也不须别人的提醒清晰感觉得到年复一年地衰老。他年轻时本以为在老去时缅怀的必是那一件件可以写入历史教科书的事件,可是当真的已经老到开始回忆时,却发现眼前反复闪现的不过是那么几个人。黑发的拄剑青年一脸严肃沉默不语,金发女子用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眸微笑看他[1],银发舞者笑着拉他喝酒。那些人从未老去,最终只剩下他,老去的也只有他。也是他,一手让那些人再不会老去。只是并没有想到在多年之后竟还能看见她,本以为前尘往事早已被掩埋许久,却在那么久之后浮现在他眼前,一如最初的最初。

 

 

1211年春末,埃雷波尼亚帝国瓦德鲁尔州西南格罗宁市郊。 

就帝国全境而言,格罗宁市郊气候尚算温和,又无重要矿产,一直以来都是帝国内少数几个倚重农业的地区。正是春忙时节,本地人大半忙于春耕,并无多少闲暇去镇上唯一酒馆消磨时间。小小酒馆中只有寥寥数人,就连服务生在给仅有的三位客人拿来酒后也不知躲哪里偷懒去了。

“听说了吗?帝都那边有传言说停战协定即将签订。总算是要结束了。”

“终于是要结束了啊,真没想到那么小的一个国家拖了那么久还吃不下。”

“哎,吃不吃得下管我们什么事。咱们这种小本生意战争财可是一分钱都赚不到,倒是各种赋税巧立名目,先前还能有几分盈利的,这几年连保本都难。”

“说得也是。可就算停战了国内还是在乱,鬼知道以后的生意怎么做……”

酒馆另一头独自坐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女人,一头银发盘成发髻,桌上已有四五个空酒瓶。女人抬起右手轻轻晃动酒杯,略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结帐走出酒馆。她抬头看向天空,是夕阳西斜时分,晚霞满天,天色仿若流金质地,似乎七年前离开洛连特时的深秋,和今天的天空有那么几分相像。

终于结束了,她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轻声说道。

 

 

1204年深秋,时隔十二年之后利贝尔王国和埃雷波尼亚帝国再次发生小规模边境冲突。最初的一个月,至少就普通利贝尔民众看来王国军应对尚算得力,黄金军马并无多少推进。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十二年前拯救白隼之国的卡西乌斯·布莱特必然能再次力挽狂澜。当然也有侨居于此的外乡人不安于时局,游击士协会除了保护安抚平民外也得分出一部分人手护送他们到安全地带。

帝国商人马尔科向洛连特游击士协会提出护送他返回帝国的委托时已是黄昏,并且要求即刻出发。即使爱娜几番建议他待第二天早晨再出发也始终坚持己见。见到结束一天工作回到协会的雪拉时,爱娜一脸终于能甩开烫手山芋的表情,于是本想找她喝酒的雪拉莫名其妙接了个委托还得马不停蹄立刻出发。雪拉满腹怨气和马尔科一起走出协会,又不能在委托人面前表露,回头以愤恨眼神向老友示威,却瞥见爱娜似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意思,她想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那天的晚霞极美,夕阳余光尚未被吞没殆尽,玫瑰红水晶紫天际蓝嫩鹅黄斑斓色彩铺衍成她记忆中最璀璨的天空。

 

马尔科对自家身家性命极其看重,好不容易到达帝国境内后还要求雪拉护送他回自己家乡,一派把游击士当作优质保镖的架势。好在委托人对钱财还算大方,除应给的报酬外食宿供应都还不错,雪拉也就当来帝国免费旅游一次,她想洛连特那儿有着爱娜王国军那儿有着老师,艾丝蒂尔、约修亚和利吉也都是经过几番历练,并不需要她多担心什么。

雪拉的帝国游持续了三周多才结束,帝国的冬天又比利贝尔来得早,独自踏上返程时已有些寒风刺骨的意味,邻近利贝尔时1204年末的第一场雪翩然而下。在天色完全变黑之前走进一家毫不起眼的小旅店,本想随意住一夜却被告知客房全满了。店主满脸歉意,“小姐,真是不好意思,自从利贝尔那边出事后,本来住那儿的帝国人能走的大半都走了,这条路上又是利贝尔通往帝国内陆的必经之路,不要说我们这家小店,就是周边几家略大一点的这几天都客满了……”

瞬间想起出发前卡西乌斯已有一个月待在雷斯顿,上次给洛连特这边的通讯也是出发前两周的事,艾丝蒂尔撇撇嘴说“不良中年工作狂的癖好又犯了”;而离开洛连特那天爱娜略一抿嘴唇,欲言又止的神情顷刻浮现在眼前,可当时她和几乎所有人一样,相信自己的老师卡西乌斯必然能解决与帝国间小规模的冲突,相信十多年的和平不会被轻易打破。

所谓B级游击士的素质大概就用在这种时刻,脑中迅速将过往忽视的若干细节连成线,而内心波澜再怎么汹涌脸上神情和说话语气也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利贝尔那边出什么事了?”

“小姐还不知道?自从我们这边占了柏斯后利贝尔就乱得很,这几天听说连军队内部都暴动了,从那边回来的帝国人还说卡西乌斯——对,就是十多年前的那个卡西乌斯,死了……”

像是店内炉火挡不住门外呼啸寒风,像是旅店木窗拦不住飘扬飞雪,全身如坠入帝国严冬冰冷长河,是连呼吸都觉寒彻骨。她忘了怎么走出那家旅店,也忘了那晚是走了多少路才终于找到一间客房。可始终记得风雪交加的那晚,独自走在帝国异乡,没有目标没有方向,钝重的头脑一片空洞,手脚冰冷额头烫得厉害,胸腔生疼。

 

病了将近两周的时间,高烧褪去后一直有着缠绵低烧。她不得不问自己,如果没有接那个委托,如果能够再早些将帝国商人护送到目的地,如果行程再快那么几天,是否可以挽回几分这无可挽回的结局。

可是从来就没有如果这种事。

你以为你是谁呢,雪拉,她似在缠绵低烧中模糊听到什么声音,你真有着拼尽全力保护所有人的觉悟和能力吗。

不是这样的,不是一厢情愿地努力变强就能改变一切,不是凭着一己之力就能保护想保护的,拯救想拯救的。努力了就会有回报,只要竭力变强就能保护别人,伸出自己的双手就一定能救起所有在洪流中挣扎求生的人,是童话。光明的美丽的给人希望的让她相信的,童话。

在帝国异乡的破旧旅馆中,勉力伸手去够床边的水杯,再次昏睡过去之前想起童年的贫民窟少女时的戏班以及十八岁时在利贝尔开始的游击士生涯。那几年怀着几分真挚几分热切几分救赎情怀,相信愿意相信的,奔向愿意奔向的,到如今却被告知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其实早该明白,原来是注定要颠沛流离,注定是一腔热忱要扑面迎上凛冽冰霜,即使那几年的时光让她以为再不会回到过去。

可那也已成为过去了。

 

病略好一些之后,无论是帝国报刊还是旅店内各色小道消息都反复证实这一消息:利贝尔败了,卡西乌斯死了。前者随着战事推进不时会有更新,从黄金军马碾过哈肯大门到柏斯沦陷再到受降仪式。而关于后者则是众说纷纭互有矛盾,唯一共同之处只有卡西乌斯·布莱特,十二年前帝国的劲敌白隼之国的英雄,确确实实地死了。从露茜奥拉到卡西乌斯,先后照亮她生命的那两束光,最终都各自离开。而能传承那抹光辉的太阳之女被帝国通缉,至今下落不明。

 

雪拉认识艾丝蒂尔时才11岁,刚从露茜奥拉那儿学了塔罗牌,一本正经地为4岁的艾丝蒂尔占卜。第二年再随剧团来洛连特,陪艾丝蒂尔玩了好几天,品尝了莱娜阿姨做的美味料理,和卡西乌斯一起瞒着莱娜偷偷喝光了他珍藏许久的红葡萄酒。临行前卡西乌斯说下次把剧团的各位都带来玩就在家里办个野餐会,莱娜微笑告诫雪拉等长大一点再喝酒。笑着和艾丝蒂尔说明年春天再见,虽觉时间略有些长,年少的她却并无伤感。

但第二年春天哈维剧团并没有来利贝尔。那是1192年春天,纷飞战火打碎了洛连特昔日静谧安好的田园风光。待战争阴云终于消逝后,只有在相片中才能寻觅到莱娜的温柔笑颜。

“那个时候,妈妈其实伤得很重,但妈妈还是抱着我,告诉我不要怕,哼着摇篮曲哄我睡觉……”比两年前长高了些的艾丝蒂尔垂下真红眼眸,轻声说,“如果,如果那天我没有爬上钟楼……”

雪拉伸手抚过艾丝蒂尔的栗色发辫,那是她第一次明白,如果这种事并不存在。

 

雪拉知道自己是回不去了,即使后来硝烟终于落定,利贝尔和帝国间的交通又渐渐恢复,曾经以为的第二故乡也已成为回不去的过去。改了名字,哈维从姓变为名,姓改成波希亚,并不罕有的姓氏,不会引来多大注意。从帝国的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一个州到另一个州,有时以化名接几个委托,有时用塔罗牌为好奇的人算上一卦。但她再不能舞,膝盖再不能承受往日舞蹈时的动作,一逢上阴雨天便隐隐作痛,是那年风雪夜受冻留下的印记,会随着年岁渐长越发明显,并将伴随终生。

 

日子终究还是一天天地过,无论是对处于帝国统治之下的利贝尔人还是滞留在帝国的雪拉扎德,在那年猝不及防的战争之后,帝国和利贝尔间种种纷扰渐渐转为遥远的存在。走走停停几年后,她终于在帝国南部格罗宁市郊略微安顿了下来。还保留些田园风光的地方,民风尚算淳朴,不得不承认能在这儿住上半年也是因为勾起了对昔年洛连特的回忆。她想,时光会不会就这么静默无声地缓慢流过,接几个并不难的委托,不再想着守护什么保护什么相信什么追随什么,只是谋生的手段只是度日的方式。

不好不坏却还算平静的日子一直延续到1210年夏天。起初利贝尔的战事在帝国报刊中仅用轻描淡写的几笔扫过,格罗宁市郊也不是资讯发达的所在,她只知道卢安和蔡斯似又重回利贝尔人手中。但初冬时洛连特那场大火点燃了帝国各界舆论,连通常只会抱怨本地农业税负又被加重的本地民众也在议论这场火究竟是不是利贝尔栽赃给帝国。关于洛连特火灾的报道中,帝国时报在文末提到“据悉,原利贝尔王国卡西乌斯·布莱特之女、洛连特支部A级游击士艾丝蒂尔·理查德……”

这是时隔多年之后雪拉再次看到艾丝蒂尔的名字。

原来你还在,原来你在你的故乡努力着,是嫁给亚兰·理查德了吗,那些年你是和他在一起吗,过得好吗,辛苦吗,爱娜还好吗……突然间有许多话想说许多问题想问,但心的另一边却分明告诉自己,你哪有资格问这些。

其实是一直在逃避。逃避本该做的事本该背负的责任。其实你可以想方设法回到利贝尔。其实你可以在失去了卡西乌斯的利贝尔做些什么。其实你有能力帮艾丝蒂尔做些什么。但你什么都没做,只是沉沦在对过往岁月的回忆,沉沦在对不可挽回事物的缅怀。其实本可以做得更多,如果当初……

但从来就没有如果这种事。

 

时局变更地极快,当肃杀严冬终于离开格罗宁市郊,空气中略有湿润气息时,忽然有传闻说帝都政变,皇子奥利维特将继承皇位。几天后帝国时报上登了新皇奥里维特的履历,“奥利维特•莱泽•亚诺尔,34岁,先皇尤肯特•亚诺尔庶出子……”这片土地的农夫们再次证实了其不关心时事的本性,一时喧嚣之后日常话题又回复到春耕如何税赋如何,毕竟和他们生计息息相关的是耕种的土地、预计的收成、承担的赋税,而不是遥远帝都以及利贝尔中的军政斗争。当然也有少数人寄希望于新皇或能使当前局面稍有改变,更多人则对此并不抱多大希望。腐败和派系斗争早已是帝国的沉疴也是帝国人心照不宣的默认事实,谁当皇帝不是当呢,又会差得了多少。

雪拉得知这个消息时在愣了片刻后也不得不承认举目帝国,奥利维特或许是唯一能终结现在帝国与利贝尔间近乎两败俱伤局面的人选。帝国政界高层尚能以相互扯皮的方式推卸责任,但这片土地上的普通民众已越发不满于高涨的物价、层出不穷的腐败、明松实紧的舆论管制。高层政权更迭伴上早已暗中滋长发酵的不满情绪,是有山雨欲来的架势。

只是在那时她想起,曾经的同伴一个个找到了奔赴的方向踏上了自己选择的路,各有付出各有牺牲各有所得,既然如此,也就不必感叹自己始终置身在这洪流之外,只能以报刊文章一星半点的闲言碎语得知他们的动向。是你在逃避,是你背弃了当初守护那片土地的誓言,因此于今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远望向死而生的白隼之国,也只能感叹女神在上,诚不我欺。

 

从酒馆走回住处的路并不算太长,落日余晖与记忆里或有几分重叠,沉积往事再次在脑海盘桓。在帝国滞留许久后已32岁,细微鱼尾纹爬上眼角,天生银发不会有满头青丝变华发的悲哀,但梳同样的发式用同样的发带已觉发际线退后发量少了许多,发带显得太长,于是改成发髻盘发再不用发带。可即使明知身心皆已老却也无法否认始终留恋着过去。

 

返程路上会经过游击士协会,相较利贝尔,帝国的游击士处境有几分尴尬。帝国强大的国家机器并没有给游击士太多自由发挥的空间,而此处的人们也不太愿意多花费米拉来请游击士做事,此地的协会经常是一周也接不到几个委托。

雪拉和平日一样踏进游击士协会,一向门可罗雀的协会除了接待员还有个委托人,更罕见的是从背影看委托人没比接待桌高多少。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一脸焦急的模样,几乎像是要哭了。接待员才二十出头,刚来小半年,平素又没接手过多少棘手委托,很不擅长对付此番场景,只能小心翼翼字斟句酌,“非常抱歉,杜瓦尔州现在非常动荡,我们这儿游击士人手也不足,实在是无法完成您的委托……”

雪拉走上前,从带着哭腔的女孩嘴中和接待员的话里大致拼凑出委托内容。女孩名叫玛莉安·阿尔诺,父母都是商人,生意规模还不算小,家里还有一个妹妹。两周前全家计划要去杜瓦尔州首府,但出门前一晚玛莉安和妹妹吵架,第二天赌气留在家。本来也不是太要紧的事,但几天前忽然有传闻说杜瓦尔州发生骚乱,有很多人死伤,和父母妹妹就此失去联系。女孩想委托游击士带她去杜瓦尔州找她的父母和妹妹,接待员自然是不会同意让游击士陪才十一岁的孩子去局势动荡的杜瓦尔州,可又无论如何无法说服玛莉安改变主意,本身也是经验不足,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雪拉俯下身,轻轻拍了拍正抹眼泪的小女孩,“这样好不好?我帮你去杜瓦尔州找你的爸爸妈妈和妹妹,一定把他们都平平安安地带回家。你呢就乖乖待在家里,不要让他们担心。”

女孩一下停止抽泣,抬头看向雪拉,“真的吗?阿姨你是……游击士?”

“哈维·波希亚小姐是我们这儿的游击士,这里差不多九成的委托都是她完成的。所以玛莉安你大可放心。只要乖乖待在家里就可以了。”接待员显然松了一口气,既然雪拉主动揽下委托,他也就因势利导好言安慰。

“你看,这是我们全家的照片。”女孩拿出一张照片,父母和两个小女孩都笑嫣如花。“他们一定都会平平安安回家的,对不对?”

“一定会的,我答应你。”

“那个,请问用这个暂时代替委托金可以吗?”女孩解下一枚怀表,金色质地做工异常精致,打开一看怀表内还镶嵌着两个女孩的小画像,“这个怀表是我生日时爸爸送给我的礼物。和妹妹吵架时不小心把它的一个角摔碎了,虽然作为委托金很勉强,不过等到大家都回来时我会用米拉再次支付委托金的,这个请暂时作为委托金的抵押。”女孩用着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

“当然可以,我就暂时收下了。”

小女孩终于露出笑容,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用手帕擦干净脸上眼泪,走出了协会`。

“从杜瓦尔州传来的消息看来,那边乱得很厉害,玛莉安的家人只怕是……”接待员在女孩离开后,沉默片刻,“凶多吉少。”

“即便如此还是要试试。不试就没有任何希望,而希望总要在尝试之后才可能会有。”

“现在就要动身?”

“是,既然那边这么地乱还是早些出发为好。”

“那么再见,哈维。祝平安完成委托。”

雪拉转身离开协会,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多年之后会主动接手这个颇具危险的委托。自滞留帝国以来,只是将完成委托作为谋生的手段。不再一心一意想着保护什么人守护什么土地。但女孩的眼泪和画像中她六岁妹妹的微笑,却忽然让她想起自己的童年。六岁的孩子应该和父母撒娇,而六岁的自己则是在贫民窟中勉力求生,在终日弥漫着臭水沟气味的小巷里奔逃,为了生存学会偷窃学会说谎学会恃强凌弱,每一天都讨厌着自己但每一天又都重复着做那些事。那时的她也羡慕过那些被父母宠爱衣食无忧的孩子,那是幸福的世界快乐的世界,是她伸手想要的世界。后来当了游击士,一点点努力变强,一点点有了保护别人的力量,也努力保护过别人努力守护过她的第二故乡,就算再后来似乎遗弃了曾经追求的东西曾经想坚守的信念,她也无论如何不愿看到那么小的孩子从此之后再没有快乐的童年。

不应该的,被抛弃被牺牲的不应该是这些还那么小那么小的孩子。

当然不可能帮所有人,只是既然看到听到就不能装作忽视。即使知道能力有限,可也知道自己所能给予的对一个个的个人来说也有着极大的意义。

这是她多年之后再一次有了想保护一个人的愿望。

 

雪拉日夜兼程赶赴杜瓦尔州,由于大规模骚乱州首府凯根斯市全城戒严,严格控制出入人员,好在先前B级游击士底子还没荒废,趁着夜色顺利混进城中。本因是灯火通明的百货商店只留下被烧毁后的残壁断垣,随处可见破碎的玻璃橱窗,橱窗中各式陈设早被洗劫一空,一地的碎玻璃还来不及清理,空气中残留着尚未散尽的烟火味,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大街上除了维护治安的警察和士兵几乎没有别人。若不是几年前来过这里,她一定会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七曜会教堂是市内北街区唯一尚算完好的建筑。教堂内躺着伤员的简易床代替了从前供做礼拜的人们就坐的长椅。消毒酒精的气味混杂着隐隐约约的血腥气完全掩盖了过去庄严肃穆的气氛。教区长、神父和修女穿行在呻吟叫唤的伤员间为他们换药缝合伤口。拉住一位行色匆匆的修女询问,“抱歉打扰了,请问您有没有看到过照片上的这三人?”雪拉拿出女孩给她的照片,“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六岁小女孩,姓阿尔诺,两周前从瓦德鲁尔州格罗宁市郊出发来到这儿,不知您有没有印象?”

“一对夫妇和一个六岁小孩……似乎没有印象。抱歉,不能帮到您。”

“没有关系,抱歉打扰了。”雪拉刚转身又听到修女说,“请等一下,能不能让我再看一下照片?”

修女仔细端详照片,“照片上年纪小的女孩我看到过,就在这儿。但是夫妇没有见过。请问您是他们的……?”

雪拉拿出游击士手册,“我是瓦德鲁尔州格罗宁市的游击士哈维·波希亚,根据委托人的意愿要找到照片上三人。”

“原来是游击士,那么波希亚小姐请跟我来。”修女微微点头,示意雪拉紧随其后。

 

是教堂内安静一角,因为立着几面屏风,周遭嘈杂声响也因而弱了几分。一眼看到六七岁女孩安静躺在一张小床上,柔顺金发白皙肤色,安静沉睡的模样不识愁滋味。负责照料此处区域的修女轻声告诉雪拉,孩子是三天前救援人员从柯西酒店废墟找到的,当时只是昏迷发着烧额头略有受伤,而从外貌看应该是女孩父母的两人已死亡多时。大致推断女孩父亲被横梁砸断脊椎当场死亡,女孩母亲则是严重灼伤加上吸入大量有毒烟雾,但母亲怀中的女孩却是奇迹般地并无多大损伤只是昏迷。

“大概是女神的奇迹吧。”修女轻声说道。

的确只能说是奇迹了,但醒来后将不得不面临突如其来的残酷真相。曾经优裕的家境很快会成为过去,再没有理所当然无忧无虑的日子,太早被剥夺被伤害,而这一切究竟会逐渐恢复逐渐愈合还是会成为不可磨灭无法痊愈的伤,无人能即刻给出回答。

那么这到底是来自女神的奇迹、怜悯还是更深重的残忍。

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至少你还活着,四肢健全,仅受轻伤。在这乱世中脆弱渺小却又奇迹般坚强地活着。

 

在游击士协会给格罗宁市协会的接待员发了通讯,大致告知情况,并说考虑到女孩还须三四天左右时间恢复,待女孩身体无大碍后便会踏上返程。游击士协会和七曜会教堂是市内两处受骚乱影响最小的地方,但深夜寄宿在协会内仍隐约听得到不知何处的爆炸声响,燃烧的火光也时隐时现。局势使然协会内人手极度紧缺,虽只在协会借住几天,雪拉也早出晚归帮忙接手各项委托,和当地游击士频繁合作,几乎所有人在听闻她的被委托人是柯西酒店生还者之一时都会感叹“这是女神的恩典”,接待员也已多次感谢这位“来自瓦德鲁尔州格罗宁市协会的哈维·波希亚游击士”。

第三天一早刚走出协会,门外站着个黑发陌生男子,中等身材,“雪拉扎德·哈维小姐”,男人一开口就叫出她自从滞留帝国后就绝口不提的全名。瞬间警觉,背在身后的右手按住导力器,只待先发制人的时机。

男人微微欠身,行过礼后拿出个导力器。从外壳看已有些年份却并无多少擦痕,六孔单链中央幻限定,自从导力器普遍升级为七孔后就绝少看见的样式,除了被扔进博物馆展示外现已无多大实用价值。

她略偏一偏头,想那是多少年了,应该是有九年了吧。还是艾丝蒂尔和约修亚刚当上准游击士的时候,还是被称作“银闪”的时候,还是能和爱娜一起联手把奥利维尔灌得人事不省的时候。

是久已不见的好时光吧。

那时和谁相识和谁错过,和谁一来一往言语交锋和谁一起并肩作战,和谁一起喝酒灌醉了谁伴着谁的琴声起舞,又是谁说了真名说了身份帮着解了围却再不能有以后。

      

灰色砖石结构的两层小楼毫不起眼,男人轻敲二楼房间的门后推开门,“请进,哈维小姐。”

并不大的房间,布置简洁异常,除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外几无装饰。有稀薄日光透过窗户,逆光中金发男子的身影一如多年前,并没有回头,“你来了,雪拉。”声线较多年前略有几分暗哑。

依旧修长的手指搭上白色骨瓷茶杯,“抱歉,只有红茶。”记忆中水晶紫的眼眸泛着血丝,有几分疲惫的样子,岁月终究还是在每个人身上刻上或深或浅的痕迹,原来你也老了,她想。

“这些年,还好?”

应该是还好吧,远离战乱,不算坏不算好,在这纷杂乱世似也不能再奢求什么。“还算好。”

“艾丝蒂尔也还好,嫁给理查德了,听说了吗?”

“听说了。”一直视为妹妹一般的少女已嫁为人妇,自己却在她的婚礼缺席。

红茶温润浓郁的香气填补了此间的沉默,应该算是多年后旧友重逢吧,如果还算旧友。只是又该说些什么,隔了太多过往后的重逢,一抬眼竟像是遇见久已模糊的前生。无论如何也不像叙旧的时机。可若不勉强捡拾拼凑昔年时月,现时现地也只能无话可说。

男人手指轻扣茶杯,“说起来,雪拉君还真是无情,在帝国这些年居然从没来找我呢。”熟悉的轻浮语调,若是放到几年前早该回嘴反驳几句,但此时她只是想,这又是何必,其实很早以前就是戴着假面跳舞,因缘巧合间共舞一曲,脚步还算契合舞姿也不算难看,曲终人散时虽有些出乎意料,结局倒也不能说不好。舞曲已终了,人都已散场,再在此时对着寂寥舞台缅怀过去难道不觉可笑。

“抱歉,奥利维特陛下,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协会里现在人手不足事务繁多,恕我先行告退。”放下茶杯起身。

“不必那么匆忙吧,说起来我倒是能帮你一个小忙,如果你能再多留那么一小会。”

“比如说?”

“比如说保证你的被委托人安全离开这里。”

“还真是让人心动的提议啊。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我能接到这个委托,某种程度上应该算拜您所赐?”

“多年不见,我竟然会听不懂雪拉君的话,往昔默契就此荡然无存,这还真是令人伤心欲绝的事实。”

“既然奥利维特陛下这么说,除了开诚布公似乎我也没有其他选择。那么请问陛下,其实杜瓦尔州的骚乱本不会那么严重,如果您多费几分心?还是应该说如果您没有故意纵容,这座城市不会是现在的样子,说不定我也接不到手头上的委托?”

将手中茶杯放在杯托上,起身站在银发女人对面,似有极浅微笑,“似乎雪拉君从哪里听到了不甚可靠的谣言?”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却令她本能地警觉。

“也只能说是谣言呢,可惜我却是对你的能力一直很有信心,于是本来无凭无据的谣言在我看来倒是更接近真实?”

“多谢雪拉君另眼相看,能从雪拉君嘴中听到这般赞赏实在令我激动万分。不过原就无凭无据的谣言也不能说明什么吧?”

“没错呢,一应决定性的佐证全无,还真是做得相当漂亮。”

“恕我冒昧无礼,不过不知您有没有想过,既然像您这般远离政治中心的游击士也能看出端倪,那我似乎也考虑得太不周详也过于胆大妄为?”

“但如果本身目的就是让人看出端倪,却又鉴于缺乏真凭实据无法名正言顺地指摘,或许还应另当别论?”

 

雪拉从瓦德鲁尔州到杜瓦尔州一路上也不能说是太平,间或有或大或小的骚乱,但并没有一个地方的骚乱规模可以与此地相提并论。在赶赴杜瓦尔州路上本还对安全带回阿尔诺一家三口抱有几分期许,但初到凯根斯市时满地狼藉触目惊心,后来能找到几无损伤的小女孩完全是幸运使然。据协会接待员所说柯西酒店是被当场炸为废墟,死伤极惨,爆炸发生时全酒店约有两百多人,搜救人员找到的生还者不足十人。

在如此大规模的爆炸和骚乱之后,政府高层官员姗姗来迟,救援力量仅以游击士和七曜教会为主,不见州内警察及其他官方救援力量的身影,官员面对州内媒体采访时张口结舌应对失当。本地平民对当地政府因而彻底失去信心。柯西酒店爆炸次日,州首府办公大楼前聚集大量平民静坐抗议政府无能并要求州长引咎辞职,同时全市范围内将近两万人参与游行声援。州长等州政府所有高层官员迫于压力被迫辞职。州内现维持治安秩序的主要力量一方面是当地游击士协会,另一方面则是抽调自帝都的警察和军队。

若干年后,当以柯西酒店爆炸惨案为代表事件的杜瓦尔州骚乱列入埃雷波尼亚帝国1211年大事年表时,关于那次骚乱起因的讨论仍旧悬而未决。帝国正统观点认为,在1211年柯西酒店爆炸之前,杜瓦尔州政府早已因为内部腐败以及严重官僚作风尽失人心,爆炸事件仅仅是点燃了民众久已蓄积不满情绪的导火索。而在骚乱平息后,以州内全民公决的形式决定承认新皇奥利维特的政权也是顺理成章。

但非正统观点以及相当一部分其他国家的舆论则对柯西酒店爆炸次日即有静坐游行示威心存疑虑,此种观点还认为当时帝都派遣警察和军队协助维持州内治安秩序的反应过于迅速,由此怀疑爆炸其实与当时刚即位但并未被杜瓦尔州承认的奥利维特有关。杜瓦尔州州长是反对奥利维特的帝国政界代表之一,骚乱平息后奥利维特得到承认也在某种程度上与此观点相契合。但是后一种观点一方面缺乏决定性物证,另一方面被认为亲历事件可能知晓真相的当事人——如时任杜瓦尔州政府官员、时任杜瓦尔州首府凯根斯市游击士以及游击士协会接待员等,几乎都以不清楚当时具体情况为由拒绝透露相关细节。随着时间推移,后一种观点只能被称为缺少根据的猜测,渐渐湮没在各大史学派别对杜瓦尔州骚乱各色解读中,鲜少有人提及。

在柯西酒店爆炸惨案的三十年后,共和国时报以整版专栏形式回顾事件,其中提到“从当时调查记录来看,爆炸经过精心策划,在酒店内大堂、厨房、五楼客房、导力梯同时以自杀式袭击方式点燃炸药。但爆炸前帝国首都高层是否已得知这一恐怖袭击的相关情报,如果得知的话是否对此情报予以足够重视,时至今日,真实完全地还原当年惨案背后的真相已无可能。但如果在三十年后的今天暂时跳开惨案细节,而将此事件放在更广大的背景来看,惨案后紧接发生了杜瓦尔州游行示威、以及随后州长等被迫辞职、新皇奥利维特在该州得到承认。柯西酒店爆炸惨案使奥利维特在全国范围内得以承认,帝国因而免于地方割据的局面,此后一系列中央集权政策才有可能推行。”在共和国时报言辞暧昧的专栏刊登后,帝国政界及史学界自然予以回击,而此时奥利维特尚在位,对此番论战不予任何回应。

只是那时他想起,所谓真相其实曾有一人最为接近,只是那人久已消失,再不可见。

 

“其实玛莉安的父母和姐姐本不必死,其实很多人都不必死,其实所谓无凭无据的传言才是真实?”在协助当地游击士工作中也听到了不少传言,据说爆炸前两天协会已知晓部分相关情报,因事关重大除了报告州政府外还向帝都报告,但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如果再联系爆炸后帝都派遣协助救援以及治安的迅速反应,令人心生疑虑也是自然的事。但州内形势突变,传言并无确凿证据,对于情报没有引起提前重视也能用一句疏忽或是判断失误来轻描淡写一笔掩过。此外相较原先州政府效率低下的官僚作风,从帝都来的救援治安人员却是训练有素颇得人心,自此之后协会对爆炸情报绝口不提。

可是如果传言是真的,如果惨烈死亡本可避免,如果那么小那么小的孩子本不必无可挽回地过早被剥夺被伤害,那么你,奥利维特•莱泽•亚诺尔,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奥利维特殿下,听说那年你在哈肯大门说过‘人和国家,只要有心,就可以变得如此高贵’。很久以前我曾被这句话打动过,但时至今日才明白你们高贵的背后衬着无数人血腥的底色。就为了你们的高贵,本可以活下去的人丧失生命,无情剥夺和抛弃后再义正言辞地说这是必要的牺牲。你们可以忘记那些冰冷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和我们和你们一模一样的一个个人。他们不论是来自哪个州来自哪座城市,是支持你们还是反对你们,一样有名字有家人会哭会笑被其他人记得。然而在你们眼里,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只是数字只是可以利用和抛弃的筹码。”

“我不否认你的确说出了部分,哦,不,几乎是全部的事实。但是雪拉,你来告诉我,我是不是应该举手投降来换取这些人可能的生命?是不是认为我应该以待宰羔羊的姿态留住所谓的纯洁无辜。请不要自欺欺人,我相信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些人的手段,如果我举手投降,跟随我的人几乎可以说是必死无疑,而我做的事最多只能说是有样学样而已。但是雪拉,我只是好奇,你应该清晰明白我所说的一切,我也不觉得你有任何能力和自觉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为什么却做出那么一副想保护一切的姿态?虽然游击士的的确确是以保护平民为己任,但我所知的雪拉似乎并没有无差别地保护一切平民的觉悟,于是,我想知道,为什么?”

一下冲出口,“你又知道什么……”,但终究没把话说完。他又知道什么,她想。就算他当初来利贝尔时调查不可谓不详细,把自己的姓名外号相貌等等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多年前的出身想来也是了解得清晰无误,他又能知道什么。所谓详实客观全面真实的资料根本不能涵盖她那些年艰难求生的一二。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只是为了能换一口可以勉强下咽的一丁点食物。被比自己强的人欺负再欺负比自己弱的人,发自内心地鄙夷自己所做的一切,却始终不曾改变,只因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她其实也从未想过那些出身或清白或高贵的人可以对她年少时的日子感同身受。怎么可能感同身受,不愁温饱的人不会知道仅仅为了下一顿口粮一个孩子能做到什么地步。如此无趣的事也仅与她一人有关,于是也就实在没有与人言说的必要,而她也看不出多费口舌换些他人无谓感叹有何裨益。

但这的确是童年时太深的伤,在本以为已经痊愈已经遗忘时却以那般方式被猝不及防地揭开伤疤,于是发现它其实从没有愈合过,而内心积累的阴影也从未被消释。在那天之后,终于承认自己不过是一只从深海里捞起,还被硬生生扳开紧闭双壳的贝蛤。

已经是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了,但这么几天一路来她不得不去看去听,终于发现自己是在恨着与这一切息息相关的人,只因清楚知道那些因内乱成为孤儿的孩子中不会有多少如她那般幸运有人收留。她可以毫无犹疑地说出那些孩子今后的命运,强一些的会偷窃抢劫,弱一些的必然受人欺凌,正如她在多年之后仍然可以清晰回忆出童年时的种种艰难求生。即使后来她明白自己对那么多的一个个人无能为力,于是努力闭上眼睛,却发现最终还是敌不过照片上一家四口的幸福笑容。不应该的,那些事不应该被知晓,不应该以这种方式在那么小的时候直面世间最残酷的真相。

就请让我保护这一个吧,就这一个。至少,这一个孩子,她一定要拼尽全力地保护。

 

“奥利维尔·郎海姆已经死了。”前一刻还剑拔弩张的两人却有了可笑的默契,异口同声的一句话。只是他的语气平静还有着几分懒散,不过是在叙述一个司空见惯的事实而已。而她的声音中却有着抑制不住的愤懑,太晚才发现自己所认识的人其实一直只是奥利维尔·郎海姆,名为奥利维特的人除了在浮游都市和影之国外和她没有任何交集。

虽然他在影之国吻过她。那时她已喝醉,他的唇蜻蜓点水拂过她额头,冰凉触感一如身边清冽泉水,她半闭双眼只作不知。

 

“不过雪拉,虽然那个人已经死了,我却愿意为那人再做一件事。我保证你和那女孩安全离开这座城市,但是,请答应我一件事。”

那一瞬间,雪拉似乎又看到了那人曾经熟悉的促狭微笑。

“让我抱抱你。”不等她的回答,比她略高一点的男人把她拉到怀中。鞭子和导力器都交给门外侍卫了,理智告诉她没有反抗的余地。

五秒。在那五秒间雪拉想这人是怎么了,她分明看得出他内里脆弱不堪,是在勉力支撑的样子。然后她突然想起,穆拉呢。为什么一开始来找她的人不是穆拉。

“真好,是你来而不是别人来。”

因为是你来,于是我可以亲手和过往告别。从此之后,世上再无奥利维尔·郎海姆。

他所爱恨交织的国家有着他一定想要的东西。早已抱着粉身碎骨面目全非的觉悟,亲手将自己和身边人作为棋子,送上帝国风云诡谲舞台。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回忆何必缅怀。明知是无可回避的结局,明知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就算再次权衡后仍然会作出相同的选择。得到什么失去什么公平无欺,无须多念。

可就有那么一刻,往昔被深深埋葬的过去再次浮现眼前,告诉他已经失去的早已消逝,已经牺牲的无法挽回,他会被许多人记得被许多人赞颂被许多人咒骂,可所有的一切都无法补偿缺失的东西。注定是无法挽回。注定是只能在某一瞬间独自怀念。

那是他的过去,是但愿长醉不愿醒,是他从十一岁到现在的短暂欢乐,是双手尚未染上血腥的曾经。她是自由的飞鸟,无论是金雕玉砌或是插满荆棘的笼子都囚禁不了她羽翼上的光辉。她是天光欲曙时吹过山谷间的清风,脚步不曾为他人停驻,却实实在在吹散了旅人的疲惫。他注视着她的光芒,一如地牢深处的囚徒仰望着高空那轮皎皎明月,一如在沙漠中的旅者看到了海市蜃楼。   

那么好那么美,虽明知越美丽的东西越不可碰,明知再抱紧又有何用,难道这次抱紧你就不落空,本就和你的心眼口耳都没缘分,本就抓不紧,本就不是我的[2];可女神在上,即便如此,即便怀中温度只能停留五秒,也请让我能抱紧你一次,即使这从不会是我的,也不能是我的。

他似从她的光芒中看到自己主动抛弃以及被迫放弃的吉光片羽。他看见她站在一面清清亮亮镜子的另一端,于是伸手,指尖却只能触碰到冰冷的镜面而不是她的温度。而最终,他也将亲手打破那面镜子,于是她再不会出现,一如他亲手毁弃的曾经。

 

 

雪拉离开这座城市时同样是晚上,女孩安静沉睡在怀中,没有了霓虹灯的夜晚星月格外明亮。身边是金发男子和他的侍卫,奥利维特坚持要送她离开,考虑到若自己单身一人抱着小孩行动不便在此刻的夜间也过于醒目,她也不再反对。

非常沉默的一路,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店面早已关门,店招橱窗黯淡无光。天空有着深邃的墨蓝色,群星多不可数,清冷月光不为烦杂人世所动依旧洒向这片大地。是满月。

她侧头看自己左侧三步的金发男人,轮廓与记忆重叠,至于内里改变多少,大概只有女神或是那位未曾见面的黑发中校知道。而自己,她把怀中女孩再抱紧一点,隔着衣服仍清晰感受得到女孩的心跳平稳有力,能在乱世苟全性命,已是莫大幸运。至于其他,她在多年前已与当初信誓旦旦的诺言失之交臂,也再无挽回的可能。

走得匆忙,发髻微微有些松散,微风稍稍吹动额头前的碎发,抱着女孩分不开手,她略一甩头将碎发甩向一侧。他侧头看她,想起那年利贝尔无数次喝酒时,每当她喝得微醺就会将额前刘海甩开,然后继续灌下一杯杯酒。存于脑中的记忆早已被时间磨损许多,最忠诚的记忆只属于身体,习惯的动作跨过九年时光唤起封存许久的回忆。

还算记得,还没忘记,尚未被湮没的痕迹,连接过去的一道断桥。

可又有何用。

 

离关所不过二十亚矩,“到了,过了关所就安全了。”

不过是一条浅浅的溪流,雪拉抱着女孩跨过小溪,他则站在溪流的那一端。“你看,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这是我所能到达的极限。

从此之后,你自做你的游击士,保护能保护的,坚守能坚守的。

而我,则牺牲要牺牲的,舍弃要舍弃的。

从此之后,再不会见。

“那么再见,雪拉君。”

 

就是那么一刹那,爆炸声震天。她把女孩压在身下,而他的侍卫则为他找到了一处掩护。

待尘埃落定后,他分明看到那一端溪流的女人背上大片血迹。他走过去,她身下的小女孩只是昏了过去没有受伤,而她,则是那双翡翠绿的眼睛再也没有了神采,只是睁大着,嘴角却有着那么一点的笑容。

除了十步开外的侍卫并无他人,大可流几滴泪祭奠这世上又一件得不到与已失去的存在,但那一刻无比确定若是眼角真有液体滴落,他将发自内心深处地鄙夷自己早已万劫不复的灵魂。天造地设契合他的审美他的想象他的幻觉,未曾贴近未曾介入未曾有能力了解的人生,他伸手合上了她的眼睛。

眼睑仍是温热,隔着薄薄一层触得到眼球的轮廓。捡起被爆炸震飞的左鞋,为她套上后再伸手理一理被弄乱的银发和衣服,隔着衣服仍感觉得到她的体温,只是那人再不会醒。

被他以默许姿态纵容的骚乱终于还是波及到他本所以为的安全地带。无可挽回无可辩解的死亡。

他背着她和那女孩走到安全地带,知道十分钟后关所巡逻的守卫就会发现她们。女孩将回到亲人身边,而她将成为保护女孩而牺牲的游击士。自会有人感激有人缅怀有人悲哀有人哭泣,只是那些人和他不会有半分关系。

他放下她们,再没有回头看一眼,转身离开。

 

1211年在埃雷波尼亚帝国年表上是个举足轻重的年份。帝都的政变、与利贝尔战争的结束、奥利维特皇帝的登基、杜瓦尔州的骚乱,后世学者皓首穷经旁征博引试图给各项纷杂事件再多加几种诠释的方式。而即使在再详细的记录中,也不可能包含杜瓦尔州骚乱的全体受难者名单。哈维·波希亚,帝国瓦德鲁尔州格罗宁市所属游击士,和其他诸多丧命于那场骚乱中的芸芸众生一样面目模糊,勉强可算是历史上一抹卑微注脚。

 

 

他终于还是老到无力回忆,他想他终于还是忘记了。

 


[1] 此处用了我的另一篇文《往生梦》里奥妈的长相,但那篇文背景设定与远征系列无关。

[2] 改编自王菲《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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